凡煙小說

☆、身是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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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你的悉心教導之下,我的字也略有長進,會寫的第一個字便是“華”,第二個字則是“逸”。而我的名字“桃夭”,尤其是那個“夭”字比你的“華”簡單了不知道多少倍,卻單單只有“逸華”這兩個字寫的最好。其實你不知道,在沒有與你相見的日子,夜深人靜時我便偷偷溜到樹下,借著滿月的光輝,用樹枝在地上一邊想著你,遙望著你所在的方向,一邊在地上一寫一畫,練了無數個日日夜夜。後來你還教了我許多詩句和詞語,你用好聽的嗓音一字一頓的念出來,仿佛歌唱,而我卻覺得晦澀難懂,聽得一頭霧水。於是你便又從旁細細對我講解,我才知道,人類的文字竟然也能這般美。單說讚美我們桃花,古往今來除了有詩經“灼灼其華”之美譽,還有“小桃初破兩三花,深淺散餘霞。”寫桃花初開時的美麗;“西塞山前白鷺飛,桃花流木鱖魚肥。”寫桃花與山水相融的美景,更有寄情於桃花的絕句“人面不知何處去,桃花依舊笑春風”。

我歪著腦袋聽你一邊說,一邊想象著這些文字裏所描繪的畫面,用心去體會那字裏行間的含義。可是我聽著聽著總是在望進你的眼睛裏時便不知不覺陷入你所織就的夢境裏:我和你在一片桃花林中撐著船溯游而上,岸邊落英繽紛,郁郁蔥蔥,有白鷺從林間展翅飛過頭頂,河流上飄滿了點點桃花,水中游魚清晰可見,……總在夢裏最好的時候你便會用書輕輕敲我的頭,打碎了我腦海中那一片癡夢,只變成漫天紛飛的桃花。

我知道你同我一樣也是愛酒之人,只是父親管教的比較嚴。後來我來找你時便會將埋在樹下的桃花釀弄上兩壺偷偷帶給你。起初你只願喝上小半壺,剩下的全數被我喝盡,你害怕喝醉了惹上麻煩,尤其是被爹爹逮到定少不了一番責罰。我心裏著實過意不去,你教我寫字,為我解詩,願意與我談天說地,而我卻只能奉上這親手釀制的桃花釀同你暢飲。你說酒能亂性,可我喝了這麽多年的酒從來都沒亂過性啊,最多趴在樹上大醉個三天三夜。如果真要說亂的話,大概還是看著你一手執酒,一手舞劍的樣子,原來亂性的不是酒,而是那個人。

此後我再與你一起飲酒時,便會讓你聞一聞我用小小法術制作的桃花膏,那桃花膏的香味只需輕輕一嗅,深吸一口氣便能瞬間神清氣爽,將滿腹滿腔的酒氣全數清理幹凈。你看著這小小的粉色桃花膏甚是驚奇,不時露出欣喜向往之情,還暗示我贈與幾個給你的三五好友。可是我卻實在是沒有辦法,因為這桃花膏其實只是一朵桃花,起效果的還是我的小小法術。我害怕暴露了自己的身份,其實心裏更有一種自私作祟。因為只有這樣,你才能和我一起飲酒談笑,而不會顧忌良多。你輕輕一笑也便作罷,“這桃花膏形狀樣式卻也是你們女子才能使用的。雖然有這特別的功效,但我也不能奪其所愛。尤其這還是你的傳家之寶。”我聽了,捏著那朵桃花,手心裏都是汗,對自己這個沒什麽道行的小花妖的身份慚愧之極。

那日,陽光溫暖和煦,我們一人手執一壺酒,坐於花枝上,微風輕撫你鬢間的長發,漫卷雲舒,你微笑著望著我,頰邊一抹紅暈。“你真不像個女子,可是又很像一個女子。”

“呵呵……”我捂嘴掩笑,仰起頭,又飲上一口酒。“如果我不扮作男子,你又怎能與我在這花間暢飲呢?”

“也是,桃兄,吾甘願自罰一杯。”

“不行,我不罰你,只要你這壺酒。”我搖了搖自己手中的空酒瓶,轉身去奪他手裏的那壺。

“你怎的如此貪杯?小女子可不都像你這般嗜酒的。”

“啊,這是我唯一的愛好。”

你和我我爭你奪,一不小心酒壺墜落。“啊”的一聲尖叫,讓我和你雙雙從桃花樹上跌落。

“逸華哥哥,你竟然躲在樹上偷酒喝。我要告訴伯父去。”

那少女嬌俏的聲音傳來,頓時讓我醒了一大半的酒,我擡眼望去,真是一個青春少女呢,一雙似羞還羞的大眼睛,掛著一副宛若蝶翼的纖長睫毛。雙頰如美玉,黑發如墨如緞,斜斜綰了一個髻,鬢角帶了一朵碧色翡翠玉蘭花,更顯亭亭,更顯我的老態龍鐘。

“咳咳……纖兒,你可別告訴爹爹。不然我以後不帶你玩了。”少女沒理他,“哼“了一聲,轉過頭,上上下下打量我。“你是誰,你竟然是個女子。肯定是不好的女子,才敢來勾引我哥哥,讓他學壞。”

逸華聽了趕忙捂著她的嘴巴,微微慍怒:“她雖是女子,卻和我情同手足。我們從來以禮相待,實是莫逆之交。根本不是你想的那樣……你竟然還用“勾引”這個詞,纖兒,我真是對你太失望了。”

那女子聽完他的話,望著我的眼神由淩厲瞬間變得哀婉。轉身上前,輕輕拉住逸華的衣角,落出大滴大滴的眼淚,“逸華哥哥,我錯了。我只是……嗯……我不會告訴伯父你偷酒喝的,只是嚇嚇你而已。”又轉而望向我道:“對不起,姐姐,剛剛是我說錯話了。”然後再次轉向逸華,擡起頭,用一雙真正水汪汪的大眼睛望著他。

“好啦,沒事啦。是我不對,沒告訴你,也沒讓你認識她。總想著日後正式向你介紹呢?沒想到你今日突然來了。”他擡起手,輕輕的拭去她眼角的淚花,又含笑輕柔的摸了摸她的頭。那種溫柔呵護和寵溺,是我從來沒有見過的。一陣風吹過,掀起二人飄飛的衣袂,我想起逸華教給我的那些形容男女很登對的成語:才子佳人,郎才女貌,金童玉女,天造地設,男盜女娼,奸夫淫婦……哦,不對,不對。一陣風再吹過,二人同時望向我,婉轉一笑,我也“哈哈”幹笑兩聲,竟然感覺到了一絲寒冷。

啊,原來從頭到尾,自始至終,我不過是你的兄弟,我們之間所發生過的一切,其實不過是兄弟一場,我們之間的感情叫做情同手足。我揉揉自己略微疼痛的額角,在他們的微笑註視下,嫣然一笑,抖了抖衣袖,拂開片片飛落的桃花,輕身退後,作了一揖:“纖妹,華兄,我突然記起家父今日交代我一事,現在得馬上趕回去,不然又少不了一頓數落。在此叨擾甚久,還望海涵。纖妹既已來,華兄定需好生照顧。桃夭就此拜別,後會有期。”

後會有期,其實這個期,都是我定的。是我在你讀書時輕叩窗扉,是我在你開門出去時迎身上前,是我在月下扔個石子,在桃花樹下款款而待。我總像個不速之客,因為你一句“常來賞之”便厚著臉皮時時來打擾你的生活,其實,我只是想和你的生活走的更近一些。希望在你的生活裏有一抹我的影子。而你,似乎從來沒有想過找過我,更不會想到,其實我就在你的附近,遙遙相望。比如,此刻,我正在桃花樹上,化作一朵桃花,看著你和那個明眸皓齒,清純如皎月的女子在樹下做琴瑟之和。琴瑟之和,原來你曾讀給我的這個詞,竟是這般人間美景。你在樹下舞劍,招招颯爽逼人,她在樹下弄琴,聲若珠玉墜地。她如月下玉蘭,聖潔美麗,一會低頭弄琴,一會兒擡頭看你,十指訴說的是對你無盡的愛戀,眼裏滿含的是與你相知的幸福。你如寒潭碧月,溫潤優雅,招招劍式化作綿綿情思,眼裏秋水微恙,是她月下倩影。點點落花,四散飛落,落在你的身上,落在她的發間,你輕輕擡袖,用那雙曾經握著我教我寫字的手指放在她的發間,為她拈下那片片落花。你望著她,滿眼蕩漾的都是溫柔的笑意,她望著你,滿眼都是你的影子。

原來,世人說一個人眼裏有沒有你,便能看出你在他心中的位置,也能看得到他對你的情思。怪不得,我從來未曾在你的眼睛裏看到過我,而你的影子卻在我的眼睛裏住了那麽久。我突然有些厭憎自己,我不讀詩書,字也寫的不好,更不會彈琴賦詩,終日除了睡覺便是喝酒,雖自詡有幾分好相貌,可懶惰如我又怎能在逸華眼裏留下多少美麗的影子?人與人之間的相處,原來不僅僅是喝酒猜拳、談天說地,人與人之間的交往還能像這般親密無間,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世人說的“神仙眷侶”大概就是如此吧,也難怪我們之間的相處,我們之間的感情只能叫做杯中之交,情同手足。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悅君兮君不知。”我閉上眼睛,喃喃自語,惹笑了一樹的桃花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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